我算是东南亚为数不多真正从底层爬上来的老板。2018年,我带着三万块钱偷渡过来,从推广做起,三个月做到组长,半年做到主管,一年后自己拉了盘子出来单干。最辉煌的时候,我在西港有三家盘口,手下五百多号员工,月入上百万美金,我出门有专职司机,吃饭有私人厨师,赌场里输掉几十万美金眼睛都不眨一下。所有人都叫我坤哥。没人知道我的真名,也没人敢问。可我更不愿意让人知道的,是我身边那个越南女人。她叫阿清。西贡人,老家在湄公河三角洲的一个村子里,种水稻的。她是怎么来到西港的,我没有细问过。我只知道她在一家KTV做陪酒,我去的那天晚上,她坐在我旁边,不敬酒,不唱歌,就那么安静地坐着。
“你不陪客人喝?”我问她。“我陪你坐。”她说。中文带着很重的越南口音,但说得很慢,很认真。
那天晚上我喝多了,她扶我回酒店。我把她按在床上的时候,她没有反抗,只是用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看着我,说了一句:“坤哥,你明天还会记得我吗?”我记得。我一直记得。
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有回过KTV。我给她在西港租了一套公寓,是带落地窗和游泳池的小区。她搬进去的第一天,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,站了很久。“在看什么?”我问她。“看海。”她说,“我以前在家乡,也经常看湄公河。河水是黄的。这里的海是蓝的。”“喜欢吗?”“喜欢。”她转过头看我,笑了,“有你的地方,我都喜欢。”
我不太会表达感情。我做灰产出身,见惯了背叛、出卖、翻脸不认人。感情对我来说,是比缅北的枪还不可靠的东西。可阿清不一样。她从来不问我做什么生意,从来不翻我手机,从来不催我回家。我忙起来一个星期不回公寓,她也不打电话,只发一条消息:“坤哥,吃饭了吗?”就这一句。不追问,不抱怨。我曾经以为,她是这世上唯一不会背叛我的人。我错了。
2021年,是我最辉煌的一年。三栋楼全部满员,每个月新增代理几十个,连本地几个军方的将军都跟我称兄道弟。我膨胀了。我开始不相信任何人,包括跟了我三年的阿清。可最先出问题的,恰恰就是她
那年十月,我的一号盘口被警方盯上了。不是柬埔寨警方,是国际刑警。消息是从上面漏下来的——有人把我卖给了越南警方,而越南警方又把情报共享给了国际刑警。我查了整整一个月。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:阿清。她在我不在公寓的时候,用我的电脑登录过我的后台。她见过我的一个越南合作伙伴那个人后来被证实是警方的线人。她甚至在我手机里装过一个不知道什么软件,能同步我的聊天记录。证据摆在面前的时候,我整个人是懵的。我不信。我亲自去找她对质
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,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没有开灯。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照出她的轮廓。“阿清。”我站在门口。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没有惊讶,没有慌张,好像她一直在等我回来。“你是不是用我电脑登录过后台?”我问。她没说话。“你是不是见过阿雄?”她还是没说话。但她的眼睛没有躲。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,里面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平静。“阿清,我把你从KTV带出来,给你租房子,给你钱花,我哪点对不住你?你为什么要害我?”我的声音很大。楼下的保安可能都听见了。她没有后退,也没有哭。她只是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“坤哥,我做错了。”她说,“你让我走吧。”“走?”我笑了,那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听,“你把我卖了就想走?”“对不起。”“对不起值几个钱?”
后来的事情比我预想的更糟。一号盘口被端只是开始,阿雄突然失联,其他几个合作伙伴也纷纷撤资。我这才反应过来——阿雄不是被牵连,他本身就是那个局里的人。他借着阿清给出去的那些信息,把我整个盘子都翻了过来。我不得不离开西港。我逃到泰国,躲在曼谷朋友那里,没有司机,没有厨师,没有保镖。每天自己煮泡面,用塑料叉子吃。我恨阿清。我恨她背叛我。我恨自己竟然信过一个越南KTV陪酒的。那半年我每天都要把她的名字在心里骂几遍才能睡着
半年后,我的邮箱里收到一封邮件。发件人是一个我从来不认识的地址。附件里有一个视频文件。我点开视频一看是阿清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,头发剪短了,比半年前瘦了很多,颧骨都突出来了。但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让我喉咙发紧。
“坤哥,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不是病死——我没有生病。我是去河内自首了,现在我也已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,我知道你恨我。你以为是我把你的盘口卖给了警方。不是的。是阿雄。你的合作伙伴。他从去年就开始算计你了。他觉得你拿大头不公平,觉得你迟早要把他踢开。所以他先动了手。他找过我,说如果我不帮他搞倒你,他就要你在西港的命。不是在园区里打你一顿,是真正的死。他有路子,能从金边调人,做成抢劫的样子,谁也查不到。我没有办法。我不能告诉你,因为你这个人,最恨的就是被自己人背叛。你要是知道了,你不会跑,你会去找他。你会带人去堵他,你会跟他硬碰硬。可他在暗处,你在明处。你拼不过。
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。我假装配合他,把你盘口的一些边缘信息给了他,让他以为我上钩了。同时我回了越南,去河内找到公安部,把他做的一切——他跟谁合作,钱怎么走,人怎么安排过去的全部交给了警方。我跟他周旋了大半年,他发的每一条消息,每一次见面的录音,每一笔转账记录,我都留着。警方早就想动他了。缺的就是内部证据。我把能给的都给了。代价是我自己。我必须坐牢。但我认了。坤哥,你的盘口保不住了。阿雄倒了,你也脱不了干系。但你的命保住了。他不会再来杀你了。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件事,然后她抬起头,又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很淡,像一个人终于把背了很久的东西卸了下来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那天晚上你喝多了,吐了我一身。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美金的钞票,塞给我,说‘拿去花’。那张钱我没有花。我把它叠好,放在你第一次送给我的那个戒指盒里。那个戒指很便宜,你后来嫌丢人,让我扔了。我没有扔。盒子里一直放着那张一百美金。后来你每次给我钱,我都偷偷换成U,存在一个冷钱包里。助记词我写在一百美金的背面。一共十五万U。那是你的钱,我没有动过。戒指盒在我们住的地方,你书房抽屉最里面,那个从来没打开过的信封里。坤哥,你恨了我这么久,该放下了 这辈子遇到你,我不后悔。”
视频结束了。屏幕上定格在她最后那个笑容。我把进度条拖回去,又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看到第四遍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不是冷。我没有哭。我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人生生挖走了,留下一个洞,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,怎么都填不满。
我连夜从曼谷赶回西港。那间公寓的门锁已经换了,我找了个开锁的。屋里基本被搬空了,墙皮起了壳,地上有灰尘。我摸黑走进书房,拉开那个抽屉。最里面,有一个信封,很旧了,边角翘起。我打开,是一个深蓝色的小绒面盒子,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。打开盒子。一枚银戒指,戒圈发黑了。戒指旁边,叠着一张一百美金的纸币。我把钱展开。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英文字母和数字——助记词。她的字不好看,但每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力,像是怕我看不清。有的地方笔尖戳破了纸,留下一个小洞。十五万U。她一分没动。
我把那枚戒指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它很轻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可我的整条手臂都在发沉。我蹲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,把那枚戒指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。我没有哭。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那年我给她买那个戒指,是在西港夜市地摊上买的花了三美金。她戴上以后,举着手看了很久,说“好漂亮”。我说等我赚到钱了给你买个真的 她说这个就是真的。她从来没有要过真的。她只想要我活着
后来我去了河内。我去了芹苴,她老家。那条河很宽,水是黄的。她哥哥阿光带我去河边,说她小时候在这里洗衣服。我问阿光,她有没有提过我。阿光说提过。说你是她见过最好的人。我笑了。我是什么最好的人。我做了五年盘,骗了不知道多少人。可在她眼里,我是好人。因为我对她说了一句“对不起”她说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。
十五万U我取出来了。我把钱分成两份。一份打给了阿光,让他把老家的房子修一修。另一份,我留着了。不是因为贪,是因为那是她的东西。她想让我活着用这笔钱。那我就活着用。我还在西港。不是做盘了,是做点正经小生意。一个月赚的不多,够吃饭够抽烟。我再也没有找过别的女人。每年她的忌日,我都去芹苴。不带戒指,不带钱。就带一包烟,在她坟前抽两根。她以前说我抽烟太多,让我少抽点。我现在抽得少了。不是听话,是没人再跟我说“少抽点”了。
我今年还在吃火锅。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我嫌火锅麻烦,要涮要煮要等,不如炒两个菜来得快。可她爱吃。她是越南人,却偏偏爱上中国的火锅。每个深夜,她总是缠着我,拉着我的手晃来晃去:“坤哥,去吃火锅好不好?就吃一个小时。”我说太晚了,她说没关系,她第二天不上班。我拗不过她,带她去。她坐在我对面,把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,辣得眼泪汪汪还不停嘴,一边灌啤酒一边说“好辣好辣”,然后又把筷子伸进去。她喝酒不行。一瓶啤酒就脸红,两瓶就开始傻笑。她笑着举杯碰我的杯子,那声响清脆得像寺庙里的风铃。她说坤哥,等你不做这一行了,我们回中国去,天天吃火锅。我说好。那个“好”,我欠了她一辈子。如今我坐在火锅店,习惯性地在她以前坐的位置放一个酒杯,满上,轻轻一碰。那声响,我怎么听都不够清脆。像缺了什么。像什么东西碎了以后粘回去,裂痕还在,声音就变了。后来我喝了无数次,碰了无数次,终于听明白了——那不是酒杯碰撞的声音。那是她永远留在那年深夜的呜咽,如杜鹃啼血,让我肝肠寸断。
情天恨海,万般蹉跎。因缘际会时,果报还自受。经年执念已成风,终至将得偿所愿。风起散尽终无迹,从前已逝难再寻。我知道她回不来了。我也知道,那个陪我吃火锅、喝啤酒、辣得流泪还笑着说“好辣”的女孩,不会再坐在对面了
什么是遗憾?今生至此,回想起来,没有几件能让我值得开心的事。回首往昔,满目疮痍。人生不如意之事,十有八九。我偏要强求。偏要你是那如意的一二。可她偏偏是那一二。偏偏是我永远够不到的一二。